設為首頁|加入收藏

當前位置: > 荊楚文史 > 正文

荊江分洪工程首次啟用記

作者:來源:未知時間:2013-01-22 00:00

 

 

李壽和

 

1952年,荊江之濱30萬軍民以75天建成萬里長江第一個現代化大型水利工程——荊江分洪工程。兩年后的1954年夏季,這一工程被首次運用。我生于斯,長于斯,近年對荊江分洪工程的前前后后作了較深的調查。現分述如下:

 

1954年:百年罕見的大水

1954年五六月份,長江中下游長期暴雨,致使荊江下段江湖暴漲。7月,中下游暴雨未停,上游又連降暴雨。上游的暴雨雨區比中下游更廣,降雨量也更強。7月下旬至8月下旬,上游洪峰接踵而至,中下游又宣泄不及,這樣巨流量滯緩荊江一線,出現了近百百年來罕見的大水,荊江大堤面臨嚴峻的考驗。

6月中旬,中央、中南行政區和長江水利委員會聯合組成的防汛檢查團,專程來到荊江大堤的荊江分洪區檢查,包括進洪閘閘門啟閉、分洪區安全轉移等等。6月下旬,中南行政區和湖北省先后發出防汛工作的緊急指示。湖北省委第一副書記張體學在代表省委、省政府的緊急動員報告中提出:“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也要確保荊江大堤。”76,由荊州、常德、長江水利委員會中游局共同組成的荊州防汛分洪總指揮部在沙市成立,荊州專署專員單一介任指揮長,中共荊州地委書記孟筱澎任政委。指揮部設在臨江的中山橫街工人俱樂部內。

78,首次洪峰通過沙市,水位高達43.89,荊江大堤全線進入緊張階段。荊州、沙市和沿江各縣共動員12萬民工上堤。最緊張階段,上堤民工人數高達20余萬在180多公里的堤段上布置20余萬人的防守大軍,不到一米間隔就有一人,基本上是人挨人、手挽手地防守。荊江大堤有史以來還沒有過這樣聲勢浩大的防汛場面。中央、中南行政區、湖北省和長江水利委員會,調來大批登陸艇、輪船、拖船、帆船、汽車、抽水機,還從東北、廣州、西南、宜昌運來大批蒲包、麻袋、蠻石。緊張時刻,中央軍委三次派飛機來荊江上空視察。沿江各級黨政主要負責人坐鎮前線指揮,大批干部層層劃分責任堤段,定點定人,晝夜死守。

 

北閘緊急準備,荊江縣緊急動員

進入汛期以來,北閘早已接到隨時準備開閘分洪的命令。這條橫臥太平口的兩里多路長的鋼鐵巨龍,像荊江大堤一樣進入了日夜警戒的非常時期。

6月上旬,中央水利部檢查組對大閘的閘門、絞車全面檢查,發現個別絞車有故障,立即調武昌造船廠修理工檢修。

6月下旬,沙市選調的近千名精壯啟閘工人到北閘集結訓練。工人們按54孔閘門分54個班,每班14人,另外每班還配有一名干部和一名警衛戰士。

全閘上下左右配備了先進的通訊網絡。一部電臺與沙市中山橫街總指揮部保持全天24小時聯系。條條電話線把閘東西兩端和54座閘門的108部絞車連成一體。另外,還有四部無線電步話機在閘上巡回,還架設了高音喇叭以備呼叫。沙市總部的電話,與中南區防汛總指揮部以至政務院保持直通。有線與無線電訊,把北閘、沙市、武漢、北京連接在一起。

620,北閘全體駐守員工進行啟閉閘門的實戰演習,演習時間選擇在傍晚。兩部發電機同時運轉,閘身上成百盞電燈齊放,使兩里長的巨閘頓時變成一條耀眼的燈龍。經過訓練的近千名啟閘工各就各位。

不一會,54座閘墩同時亮起綠色信號燈——預備信號。站在108部絞車旁的啟閘工同時把雙手放在絞車的杠桿上,擺好前驅推動的姿態。接著,綠色信號燈熄,紅色信號燈亮——這是開閘的信號。紅燈亮處,108部絞車同時轉動,巨大的弧形閘門緩緩啟開。閘門底下“呼”地一聲巨響,白花花的江水在電燈光的映照下,從閘南面騰空冒了出來,演習成功了!

這時,荊江首次洪峰還沒有到來,水位還不是很高,加上只間隔開啟了27孔閘門,另外27孔閘門只是模擬演習。因此,啟閘后的情況不是預先想象的那樣驚心動魄。幾分鐘后,綠色信號燈又亮了,加上已經亮著紅燈,形成了紅綠燈并舉——這是關閘的信號。于是,開啟的閘門又緩緩閉上。

進入7月大汛后,中央水利部再次派員會同長江水利委員會、湖北省水利廳、荊州專署等對北閘的準備工作全面復查。

78,荊江通過首次洪峰,全閘處于緊急臨戰狀態。此后,全閘實行全天24小時循環值班。每天夜晚,全閘燈火通明,54座閘墩上通夜亮著綠燈預備信號,108臺絞車旁守護著嚴陣以待的啟閘工。

1952年,由荊江分洪區改建的荊江縣(1955年并入公安縣),進入分洪緊急動員的非常時期。

1952年,分洪區遠移6萬人到江北人民大垸。之后,分洪區內又搶筑了21個安全區,將散居安全區之外的16萬人分別移進安全區。但1954年汛期到來前,大量移民又返回他們原先的屋場,而一些孤寡老人卻滯留在安全區外。

進入汛期后,荊江縣開始分洪區內的轉移,21個安全區成立了聯鄉移民指揮部。78日,首次洪峰到來,防汛分洪總指揮部命令荊江縣必須在710日前全部將群眾轉移完畢。全縣連夜派出大批干部下鄉督促轉移。到處都有固執的老人哭叫著,死死不肯離開他們的家園,干部們干脆背上他們向安全區走去。有的老人在干部背上又捶又咬,但干部們仍然強忍著疼痛,背著老人不停步。

轉移人口的同時,分洪區2萬頭耕牛同時轉移。為避免人畜混雜發生瘟疫,耕牛只有轉移到外縣。各鄉專門成立耕牛隊,每個耕牛隊配備獸醫,按計劃分別向鄰近公安、松滋、石首、江陵等縣轉移,有的耕牛還遠移荊門。

1952年,分洪區向人民大垸大移民時,荊江兩岸曾出現絡繹不絕的移民隊伍,而這次則出現了一支耕牛隊。這些耕牛隊少則十數頭,多則數十頭,有的達百多頭。這么多頭牛集中在一起,浩浩蕩蕩向十數里、數十里甚至百多里外的轉移點遠涉。每經一地,往往耕牛還未到,而趕牛人的吆喝聲、牛鞭的噼啪聲和牛的嗷叫聲就早到了,引得路人看稀奇。有時,懶牛不走,鞭抽也不走,趕牛的人無法,就推著牛屁股走。有時,有的倔牛撒野,掐脫韁繩狂奔,引得趕牛人一陣猛追。

人畜轉移完畢,分洪區內各鄉趕在720日荊江第二次洪峰未到之前搶割成熟的早稻。這時,《分洪緊急動員令》下達,全文如下:

荊江縣防汛分洪指揮部緊急動員令

長江上游洪峰陡漲,為荊江大堤及江漢平原千百萬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奉荊江防汛分洪總指揮部命令,決定分洪。特發布命令如下:

一、荊江分洪是我縣全體人民的光榮任務,應積極動員起來,保證勝利地完成這一任務。

二、各級指戰員及全體民工應堅守陣地,不得因為分洪而放松對干堤的防守。必須確保分洪區干堤、安全區圍堤的安全,安全區涵管應晝夜緊閉,加強防守,并加緊完成堤段防浪鋪護工程。

三、凡在蓄洪區進行生產的農民、漁民,應于72112日以前,全部回到安全區、安全臺,以策安全,保證不淹死一人。

四、設立分洪警報,以鳴鑼放炮為開閘分洪信號。

五、全體革命工作人員、武裝部隊、緊急動員起來,與群眾一起,堤上堤下,進行嚴密巡查,加強防汛,保證堤不潰口,并領導群眾有組織地搶割黃糧。

六、保證糧食供應,保證物價穩定,做好生產救災工作,保證不餓死一個人。

七、全體人民應作好防疫衛生工作及消防、治安等安全工作,如有造謠破壞者,必須依法懲辦。

以上各項,希我全體人民切實遵照執行為要。

此令。

指揮長:申保和

政治委員:溫瑞生

一九五四年七月

 

 

北閘三次開閘分洪

78,首次洪峰通過沙市后,上游金沙江、岷江和嘉陵江流域又連降暴雨。71920日,三峽和清江地區上空暴雨傾盆,三峽腹地的巴東、巫山,兩日間降雨量各8090毫米,清江之濱的五峰降雨量竟達160毫米。從川江出口南津關洶涌而下的洪流,在宜都又匯合了清江出口的洪流,直朝荊江涌來。721,沙市水位漲到43.63,預計第二次洪峰水位將超過44.41,沙市至郝穴一線將超過保證水位。本來就很脆弱的荊江大堤經洪水的侵泡和沖擊,到處都在發生險情。21日這一天,僅報警的渾水漏洞就有25處,有的漏洞已在翻沙鼓水。荊江到了最危急的時刻!荊江大堤開始顫抖——就像1931年、1935年一樣。

沙市中山橫街的分洪總指揮部一片緊張。

武漢中南區防汛總指揮部的電話幾分鐘就向沙市呼叫一次。

就連遠在北京的周恩來總理也驚動了。

這天下午,水位超過44米!

一個權衡了好久卻不愿下達的命令從北京下達:緊急準備,準備分洪!

入夜,北閘綠色信號燈亮了,這次不是演習,這次真開閘了。此時洪水離閘面只有一米多,閘工們望著夜色中鋪天蓋地似的洪水,有的緊張得腿發抖。

21個安全區持槍的民兵,實行緊急戒嚴:安全區只準進不準出。安全區外的好些路口,幾乎同時響起了示警的槍聲和鑼聲。這此槍聲和鑼聲,呼喚還在安全區外滯留或行走的人們,趕快回到安全區。

180公里長的荊江大堤上,燈火成串。10多萬防汛大軍涌上大堤,望著滿江的洪水,望著江南太平口方向那隱約的燈火。

1954721夜,成千上萬的荊江人都記得,這是荊江歷史上一個難忘之夜。

時間進入了22日凌晨。

水位還在上升!沙市二郎磯水文觀測站那立于江水中的水位刻度桿上升一格,中山橫街總指揮部的水位示意圖就上升一格,中南區防總和政務院的水位示意圖也就上升一格。

中山橫等總部幾位指揮長把電話耳機緊貼在耳朵上。

44.2044.2544.37

中山橫街總部空氣都凝固了。

44.38

單一介總指揮長的耳機里,終于響起從中南區防總發出的一個莊嚴的聲音:

“開—閘!”

單總指揮長抓起另一部電話機的話筒,鎮定了幾秒鐘,莊嚴地重復著說:

“開—閘!”

北閘所有的步話機、高音喇叭,幾乎同時響起了這個莊嚴的聲音。閘身上那一串火焰般的紅色信號燈陡地亮了。眨眼間,大閘爆發出一片絞車飛轉的轟隆聲。不過接下來所發生的景象,就是演習中沒有出現的了。因為上次演習是低水位,江水才淹及閘門底部。現在,江水快把整個閘門堵住。當絞車一把閘門啟開,人們感到腳下的閘身閃電般地掠過一陣顫抖,接著是一聲雷鳴般地巨響,江水騰空而起,萬箭齊發般地直射向沉沉夜幕下的曠野。那隨同激起的水霧,使全閘上下像降下了一陣蒙蒙細雨,使通明的燈火一下變暗。在場的千余名工人、戰士、技術人員和干部,都被這驚心動魄的場面驚呆了。

為了讓大閘能順利經受首次分洪的考驗,總指揮部對啟閘規定了嚴格的程序:先開單號孔,后開雙號孔,閘門開啟過程中以0.25米為一格,每上升一格的間隔時間,都直接聽從總部電話通知。由于嚴格執行穩妥的啟閘程序,北閘勝利地經受了考驗。22822分,北閘54孔閘門全部打開完畢,分洪流量達4400立方米/秒。這時,雷鳴般的巨流聲震耳欲聾。閘上的人們看看滾滾洪流向分洪區傾瀉而去,激動得涌出了熱淚。

這次開閘,使沙市水位陡降,荊江大堤轉危為安。當日,新華社即向國內外發出電汛,次日,《人民日報》在頭版以《減輕洪水對荊江大堤和洞庭湖區的威脅,荊江分洪進洪閘開閘蓄洪》為題刊載了這則電汛(節錄):

荊江洪水從二十一日下午八時后,每小時以平均六公分的速度上漲,到二十二日凌晨分洪時,沙市水位已達四十四點三九公尺,洪水還有猛漲的趨勢。因此,洪水嚴重地威脅著荊江大堤的安全,同時也威脅著洞庭湖區的安全。此時,中南區防汛總指揮部經呈請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批準,當即命令荊江分洪防汛指揮部開閘分洪。開閘后,沙市水位當時就停止漲勢,二十二日上午十一時,沙市水位已落到四十四點三○公尺,下降了九公分,水勢暫時保持平穩。

在《人民日報》726日的2版上,對這次開閘分洪的效果又進行了報道:

長江中游的荊江分洪區自二十二日凌晨開閘蓄洪后,到二十四日下午六時,分洪區內藕池以上又蓄起水來,自開閘到現在,閘身、閘基、堤段都安全無事。開閘后長江在太平口水位頓時落一點三公尺,荊江大堤沿江水位均相應下跌,使荊江大堤安全度過了第二次洪峰。現在,湖北、湖南省的荊江、沙市、南縣等八個縣、市及長江水利委員會等單位的四萬余工人、民工和干部,正在不分晝夜地看管南、北閘,堅守分洪區周圍二百五十九公里的堤段安全。

北閘22日首次開閘,271310分關閉,這次分洪總量23.5億立方米。

54孔閘門徐徐下降,截斷了閘身下洶涌的洪流。就在閉閘的這天晚上,大閘上綠色的信號燈又亮了,剛剛合眼的工人們,重新進入緊張狀態。

從北閘首次開閘后的第二天——723日起,長江上游金沙江、岷江、赤水、烏江再次暴漲,洪流匯集,洶涌直下,沙市總部又發出準備迎戰洪峰的命令。

729,三峽地區又降暴雨。29日,沙市水位開始急劇回漲,是日615分,當沙市水位回漲至44.24時,總部再次下令開閘分洪。

這次分洪流量4000立方米/秒,到81155分,沙市水位降至44.18米時關閉,分洪總量17.17億立方米。至此,分洪區已蓄水47.2億立方米。

幾乎在北閘第二次開閘的同時,金沙江、岷江、嘉陵江、烏江又開始降雨,剛剛由第二次分洪下跌的水位又急劇上漲。預計此次洪峰將使沙市水位高漲到45.63米。洪水將漫過荊江大堤堤頂。于是,剛剛關閉的閘門,又在沙市水位上升至44.35米時第三次啟開,此時是812140分。

分洪區經過兩次分洪,只剩7億立方米容量。第三次開閘后,分洪區將有爆滿的可能。如分洪區爆滿,保衛湖北的分洪區南線大堤和各安全圍堤將出現危險。于是,早已嚴陣以待的南閘到了啟用的時候。

與太平口相距百里之遙的黃山頭,汛期以來,也與太平口、荊江大堤一樣處于高度緊張狀態。這里有控制著流向洞庭湖水量的節制閘,有保衛湘北平原的南線大堤,有分洪區海拔最低的“水袋子”黃天湖。北閘開閘分洪后,洪水首先流向黃天湖,然后隨著水位的上升向北倒灌。現在,由于北閘連續三次開閘進洪,黃天湖水位超過42米,分洪區圍堤好些堤段和南線大堤頻頻告急。終于,在黃天湖水位漲至42.08米時,沙市防總按中南區防總的指揮,命令解放軍工兵部隊在黃山頭上游的肖家咀,炸開虎渡河東堤,同時開啟南閘,讓分洪區內蓄水從虎渡河由南閘泄入洞庭湖。

南閘雖比北閘小,但各項程序與北閘一樣。當綠色預備信號燈一亮,數百名啟閘工肅立在絞車旁,紅色開閘信號燈一亮,32孔閘門的64部絞車同時響起來,閘門迅速啟開,洪水涌出閘門,向南而去。此時的分洪區,已是南北閘同時打開,洪水一邊進一邊出,吞吐并舉,分洪區終未爆滿。

822750分,沙市水位退至42.70,北閘關閘。至此,北閘順利完成了三次開閘分洪任務。

荊江分洪區連續三次開閘分洪,蓄納和吞吐的洪水,已超過分洪區的設計容量60億立方米。

60億立方米的水,可以使60億平方米的面積,或者就是6000平方公里的面積,覆蓋1深的水。

如果這么多的水傾注到武漢三鎮,不到200平方公里的城區漬水將超過30米(1931年漢口漬水最高只有6米)。

當然這僅僅是以60億立方米的水面論,如果分洪區不蓄納這60億立方米的水而導致荊堤潰決,那涌向江漢平原和武漢三鎮的洪水,就遠遠不止這60億立方米了!

 

分洪區人民的奉獻

分洪區裝滿了洪水。

從北閘54孔閘門中洶涌而出的洪水,隨著北向南傾斜的地勢,向前翻滾、咆哮。分洪區早已空無一人,連雞鴨豬狗牛羊也沒有一只。昏黃的天幕下,只剩下一些空空如也的村落,到處是一片沉寂。

忽然,從北頭傳來了濤濤的水聲,是洪流卷來了。洪流卷過村莊,一座座茅草房、土墻屋,頃刻轟然倒塌;洪流卷過樹林、竹園,脆弱的枝干接二連三地折斷;洪流卷過橋梁——當時分洪區還盡是木橋,結實的或不結實的,不是轟的一聲拔地而起,就是嘣的一聲散架……

最令人恐怖凄涼的,是洪水所到之處,驚飛起一群群鳥雀。那種被荊江一帶視為不祥之兆的烏鴉,在洪濤之上久久盤旋,“哇哇”地叫,使人心驚膽顫。而地上的蛇、鼠、野兔、狗獾、黃鼠狼、青蛙、癩哈蟆,都被洪流從各自洞穴里驅趕出來,驚惶地隨波漂流。除一些善游的蛇、蛙外,那些平時里只會打洞的鼠、兔之類,漸漸被洪流吞沒,然后鼓著漲滿水的肚子翻浮出來。不幾天,分洪區被洪流灌滿后,每當有小木劃子出現,就會引來成群的水蛇爬上船舷,趕也趕不走。

洪流卷過百里分洪區,直指南端最低洼的黃天湖。三天后,黃天湖一片汪洋。黃山,變成了洪流中的一座孤島。此后,從北涌來的洪水才開始由黃天湖向北倒灌。一個星期后,分洪區全部被洪水灌滿,分洪區內的水位與長江水位幾乎處于同一水平線上。

大約是分洪區被洪流灌滿后的一天下午,分洪區上空出現了一架隆隆低飛的軍用飛機。它先在北閘上空盤旋了幾圈,然后沿著荊江飛到南閘上空,在南閘上空盤旋了幾圈后,又沿著虎渡河飛到北閘。這樣反復環繞著分洪區作低空飛行,久久不愿離去。它有時飛得很低很低,當它偏著頭貼著北閘閘身飛過時,那偏著的翅膀幾乎快掃著閘身上的電線桿;當它在南閘作低空盤旋時,幾乎要撞著黃山的山腰。它有時飛過安全區,見成千上萬的人們向它揮手歡呼,它就側起身搖動著翅膀。有些眼尖的人還瞄見了那偏著的機艙窗戶邊,有一個人在向他們抬手——事隔24年后的197812月,筆者在北京香山從唐天際將軍那里知道,這個招手的人就是他。此時擔任中央軍委防空部隊政委的他,是專程重返分洪區的。

唐天際將軍告訴筆者,當時他從飛機上看分洪區,分洪區一片黃湯,那一個個散布在荊江干堤和虎渡河堤旁的安全區,就像一個個飄浮在黃湯中的救生圈。他當時的心情是喜憂參半。喜的是,他親手指揮建成的荊江分洪工程首次運用成功。荊江大堤安在,北閘安在,南閘安在,廣闊的江漢平原和洞庭湖平原安在。憂的是,分洪區人民犧牲太大。因此,他只得在分洪區上空久久盤旋,向分洪區人民致敬。

以后,唐將軍曾向筆者表露過想重返分洪區,但終未實現。他這天從飛機上向分洪區投下的最后一瞥,成了他與分洪區人民的訣別。

分洪區連續三次開閘分洪,有效地緩解了荊江大堤和洞庭湖的壓力,但三次涌進分洪區的洪流,已使分洪區處于超飽和狀態。本來要壓向荊江大堤和洞庭湖的60億立方米的水的壓力,全部轉嫁分洪區21個安全區身上。

由于各安全區圍堤均系1952年年底荊江分洪二期工程中修成,僅經過1953年冬一次培修,堤身單薄。但任何一個安全區的圍堤出問題,都會造成慘禍,因為除了這些個“救生圈”,分洪區一二十萬災民沒有退路。荊江防汛分洪總指揮部和荊江縣下了死命令:各個安全區必須確保安全。

各個安全區的防汛搶險隊伍,晝夜死守在圍堤上。周圍縣、市增援的大批民工幫助各安全區守護圍堤,如閘口安全區的圍堤就由兩萬松滋民工守護。

有一天,閘口安全區圍堤出現鼓水翻沙險情,萬分危急。當時,安全區內已漬水成片,無處取土搶修,閘口防汛搶險指揮部急中生智,緊急征用“德慶布匹店”所有布匹,趕制成布袋,裝上稻谷和大米才堵住漏洞。分洪之初的一段日子,幾乎所有的安全區都經歷了驚濤駭浪的沖擊,沒有一個安穩的夜。

南閘泄洪后,安全區洪水的壓力開始緩解,但又面臨著一個新威脅:疾病。

一二十萬人猛地一下集中在這些安全區內,當時還沒修建移民房,大部分人住在簡易茅草棚里。安全區幾乎都漬水成片,人們的腳下很難尋到一塊干地。時值8月,驕陽炎炎似火,災民們處于上烤下蒸之中,正是疾病孳生的溫床。加之分洪區所有的蛇鼠之類,也都集中到安全區避難,安全區處于人獸共居的境地。不論夜里還是白天,人們走路稍不留意,腳上不是踩著蛇就是踩著鼠。那些死了的蛇、鼠太多,又無法掩埋,只好任憑腐爛發臭,這對人們無疑又是一個大威脅。

分洪區人民的疾苦,時刻牽連著黨和政府。中央和省政府立即從天津、武漢等地調來100多部抽水機,搶排安全區漬水。省政府和荊州專署還抽調了近百名醫務人員和大量藥品,組成25個醫療隊,分赴21個安全區免費為災民治病。經過努力,沒有一個安全區發生流行性疾病。

分洪期間,政府還在分洪區設置了31個供應點,從四川、宜昌等地調來大批糧食和其它生活物資。據統計,截至820日止,就已供應大米4897858市斤,雜糧1760752市斤,食鹽274714市斤,燒柴624542市斤。

荊江這次史無前例的分洪,沒有淹死一個人,沒有餓死一個人,也沒有病死一個人。

 

恢復生產,重建家園

荊江汛期過后,為了盡快使分洪區的洪水退出,恢復生產,荊江防汛分洪總指揮部連續在虎渡河堤和荊右干堤炸開或扒開幾道缺口,讓洪水泄入虎渡河和荊江。到10月底,分洪區退出農田18萬畝,尚有洪水8億立方米。指揮部又扒開黃天湖南線干堤,到1210日止,分洪區洪水基本退盡,退出耕地44萬多畝,占總耕地面積70%以上。

洪流退去,耕地始退出,政府號召和組織災民開始生主救災。政府向災民發放了求濟款和貸款280億元,調來大批麥種和蠶豆種,基本上滿足了冬播需要。各區、鄉還組織災民廣種白菜、蘿卜、早南瓜等蔬菜和早熟作物,以彌補糧食的不足。同時,多種多樣的副業生產也開展起來,如捕魚、紡織、運輸、加工等。

為了幫助災民共度難關,荊江縣委、縣人委還號召和組織人力收購災民副業生產的產品。如災民捕的魚,縣委就號召各級機關干部盡力購買。經歷1954年下半年的人們至今還記得,那時家家戶戶幾乎餐餐吃魚,即使吃厭了還得吃,因為當時吃魚就是救災。

到了年底,災民們開始重建家園。從開始恢復到重返家園的過程中,人們曾經遇到一個很大的困難:淤泥。洪水退后,整個分洪區都覆蓋上了一層一尺多深的淤泥,下田和搬運困難,到處可見一些站在小船或木板上在淤泥中滑行的人。

由于政府的關懷和災民們的努力,到了1955年春,那些洪水洗劫過的村莊又冒起了炊煙,撐起了房舍,因為它們的主人又回來了。(公安縣政協文史委供稿)

 

李壽和:公安縣政協常委、縣文聯主席、省作家協會會員。

 

 

 

 

江苏快3走势图最快